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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生存的意志、那种隐忍,我也有” 张艺谋由《影》走出“长城后遗症”

2018-09-30 07:15 来源:南方周末 李邑兰
  (本文首发于2018年9月27日《南方周末》)   “我还是喜欢描写一个平民的挣扎、求生过程。至于最后他是野心家还是拂袖而去,这不重要,有一条很重要,就是他要把命运交到自己手里。”   2018年9月10日晚,张艺谋导演的新片《影》在多伦多电影节放映。多伦多气温骤降,下了一整天雨,意外地配合了这次北美首映。片中降雨几乎没有停止,雨伞成为致命武器。张艺谋专门成立庞大的班组,正式拍摄之前八个月就试验各种喷雨装置,演员从头到尾“裤衩都是湿的”。   张艺谋没有使用电脑特效,演员在实景中完成雨戏。主演邓超分饰两角,即沛国都督子虞及其替身境州,也不用替身,拍完子虞碰杯两个月后,又以境州身份对着空气再碰一次。拍摄时需要再次调动全部资源,不靠电脑特效,使工作量和复杂程度翻了数倍。   尽量精雕细琢,是张艺谋“拍《长城》留下的后遗症”。2016年,他执导好莱坞大片《长城》,马特·达蒙主演,1.5亿美元大制作,却遭遇了票房和口碑双重失败。他发现,即使顶级特效公司操刀,长城上的砖还是不地道,缺乏岁月反复冲刷的质感。   那时,张艺谋常常有种无力感,连微小的剧本改动都不自由。他将使不上的劲头都用到《影》上,剧本改编就花了三年多时间。   《影》的故事取材于三国时代,但张艺谋模糊了时间,虚构出一个沛国。故事也转向个体命运,简单说就是一个草根逆袭的故事。沛国都督子虞将八岁的境州秘密囚禁,作为自己的替身,后者不甘愿充当傀儡。最后,高高在上的子虞机关算尽,赔了夫人又折兵,而境州历经磨难,终于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如何让一个不可能活的替身活下去,耗费了张艺谋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境州身上那种生存的意志、那种隐忍,我也有一点点这个感觉。”张艺谋向南方周末记者形容,他体会到了与角色的精神关联,并为拍出“个人命运中某一个最生动的瞬间”而欣慰。   一片烟雨中,《影》像流动的中国水墨画,张艺谋美学里常见的大红、鲜黄式的浓墨重彩消失了,只留下黑白灰。几块屏风竖立,毛笔泼墨,就成了一个朝廷。去多伦多电影节前,他带着《影》前往威尼斯电影节展开世界首映。2018年9月30日,这部影片将在中国大陆上映。   “这是张艺谋经历《长城》折戟后的一次强势回归。他之前的《归来》,是一部有灵魂没大场面的作品,《长城》有大制作却没有灵魂,而《影》综合了两者,既有精彩的大场面,又有令人叹服的叙事。”《银幕》杂志评论道。   多伦多电影节艺术总监卡梅隆·贝利7月在北京首次看到《影》,看完即决定邀请张艺谋前往多伦多,送《影》参加展映。“我看张艺谋的电影已近30年,他似乎能拍出他选择的任何类型的电影。”贝利说,“他用中国的水墨画方式拍摄,有独特的调色方式,将场景切换用奇妙的色彩闪现穿插。”   2018年9月11日,张艺谋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专访。   贵族游戏中没有他的地位   南方周末:《影》取材于三国故事,却又架空历史,虚构了一个朝代,你想以此表达怎样的历史观?   张艺谋:我自己更喜欢在帝王将相的贵族游戏中讲一个平民的命运故事,无论结果和走向怎样,我都觉得《影》的故事在中国的历史题材中比较独特。原来想从三国当中做出这个感觉,当然套在三国上比较危险,就架空了,但我还是喜欢描写一个平民的挣扎、求生过程。至于最后他是野心家还是拂袖而去,这不重要,有一条很重要,就是他要把命运交到自己手里。   南方周末:为什么你会从国家本位的观念转型到特别强调个体、草根?什么触发了你的改变?   张艺谋:我自己其实没有那种所谓的转变,没有规律可循,我只是个创作者、电影工作者,有什么题材、故事说什么话。因为你做了这些创作,别人给你一个定位。比如说我做了奥运会,或者国家的一些演出项目,其实我还是我,一点都没有变。中国这十几二十年,古装题材太多了,但没有人拍过替身,我觉得很有意思。第二个,草根逆袭,平民故事,草根还必须是男一号,这种故事挺难的,我喜欢这样有挑战性的东西。   南方周末:这个故事,首先吸引你的概念是替身还是草根?   张艺谋:一起的,做替身的会是贵族吗?不可能,都是把老百姓拉过来训练一下。替身是个工具,而且都不得好死,这是历史规律,贵族游戏中没有他的地位。所以我想拍不一样的替身,想拍一个平民替身如何苦苦挣扎。其实很多年有这样的冲动,但我一直在找好故事,前面碰到过《英雄》《十面埋伏》,故事都套不上,所以碰上了朱苏进的《三国》,我就拿来用了。用三年多时间改编,把替身概念装进来,这是非常大的工程。   南方周末:这三年多具体怎么去捋故事线,如何改编?中间卡在哪里,有没有经历情节推进困难的情况?   张艺谋:我们需要逆转,反复反转,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这个替身活下去。我们想了很多方案,替身要活是违背规律的,一般不是统治阶级大发慈悲就是大开杀戒,你怎么可能有出路?所以要在整个情节链条中,给他寻找出0.5%的可能性,从这往下特别难。俗话说“把这个人写活”,这个人要赢,掌握自己的命运,往后干啥没人敢发言。这太难了,我们常常苦思不得结果,研究好几个月,没有主意。很多人跟我说,导演,这是走不通的,这个替身违背历史规律。我说不行,我们要做,否则意外从何产生?另类从哪产生?有趣从哪开始?终于走出来了,而且它以令人震惊的方式反转,还挺可信的,有种双面间谍的感觉。   南方周末:很多人把《影》跟黑泽明的《影子武士》对比,因为后者讲的也是替身的故事。它们之间有什么精神关联?   张艺谋:我当年想拍替身的确受了《影子武士》影响。我就觉得,中国历朝历代这么长时间应该也有这样的影子武士存在,想办法也要拍个替身。我有意无意地留意史料,发现记载非常少,基本凑不成能够引用的资料和素材,就一直等。《影子武士》那么有名,是经典,你从剧本开始就要避开它。你傻啊?跟它一样,人家就会觉得太像山寨版的。所以我在任何情节、逻辑,尤其是价值观和人物走向上,都一定要避开《影子武士》。   南方周末:《影》里的这些人物,跟你自己的精神面向有对应关系吗?   张艺谋:替身境州身上那种生存的意志、那种隐忍,我也有一点点这个感觉。境州的生存意志非常强烈,所有的结果都不是他设计的,一步一步被推到这里面,只是最后的选择做对了。   张艺谋认为自己身上也具有一些替身境州身上那种生存的意志和隐忍。对于拍摄个人命运的浓厚兴趣,他归结为“《长城》的后遗症”。(资料图/图)   人心的复杂让你有点不寒而栗   南方周末:你的电影给人印象都是浓墨重彩的,《影》反其道而行之,基调是黑白灰,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差?   张艺谋:可能每个中国导演都想拍一部水墨画的电影,有潜在的冲动。再加上这个故事,我觉得用水墨会比较有意思,因为我谈的是人性复杂的东西。人性不是非黑即白的,是流动的,晕染开的那种丰富层次,很契合我们这个主题。   南方周末:《影》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片中呈现出很惨烈的暴力,刀刀剜肉见血,触目惊心。为什么会这么用力?   张艺谋:我觉得现实也许比这还极致,这种故事怎么可能温柔起来,都是刀光剑影的。我也喜欢比较浓烈的情节。我们说有血腥度,其实不是视觉上的,《战狼》也头破血流,打得昏天黑地,《影》呈现的更多是感觉上的,人心的复杂,让你有点不寒而栗。对于子虞,就是机关算尽。当那个面具扣在子虞脸上,他如此的绝望,坠入地狱。机关算尽,就是低估了人心,最终苦苦挣扎,那种应变的能力是一流的,也是人心的东西。我们最后的结尾是20分钟,莎士比亚大悲剧。我以前还没有拍过这样的一个情节,最后20分钟是一场戏。   南方周末:怎么会想到用莎士比亚大悲剧的结局方式呢?   张艺谋:拍《长城》期间我就一直在写这个故事,写了好多稿。故事写成以后,基本上就是这样的,充满了戏剧张力。我们说这次就选会演戏的演员,尤其台词要非常强,“港台腔”是不能出现的。这样把演员配好,故事也捋好了,我就觉得这是一个莎士比亚戏剧,是宿命和命运的交集。   南方周末:《影》里面的雨似乎一直在下,没有停过,你想传达怎样的情绪?   张艺谋:首先要拍水墨画。定了美学品质以后,水墨画就是湿漉漉的,一定要有水,烟雨朦胧,可能大部分都要有雾有雨。第二个就是故事本身。我借鉴了赤壁的气象战,古代的作者写得很聪明,没有东风,一切都化为泡沫。所以剧本就开始设定一个气象战的方向,必须七天连阴雨,仗才能打赢。我们专门成立了比较庞大的下雨组,从正式拍摄前八个月就开始试验各种喷雨装置,因为不想用电脑做,所以很复杂。雨下得让所有人都疯了,演员说,我们裤衩都是湿的。我也从来没有拍过这么多雨戏。   南方周末:你从《长城》走过来,跟欧美最顶级的特效制作者合作过,为什么反而特效都不要了?   张艺谋:我是中国导演中少有的可以有一亿五千万美金的制作,可以跟工业光魔和维塔工作室这两个顶级的特效公司有这么深度的合作,积累很多电脑方面的经验,也了解爆米花电影的制作流程。但是拍中国故事,也许(因为)我是影像出身,觉得今天的电脑特效虽然很高级,还不能乱真。   《长城》的时候,我就有这个体会,人家都做到那个程度了,让我自己看,每一块长城的砖还是不地道。让工业光魔把长城的砖做成那样有质感的,打死也做不到。所以说电脑特效跟真正拍出来还是有距离。所以我就想这次的水墨风格、下雨,湿漉漉的感觉,还有流淌的光影线全部拍出来,包括两个邓超的同框。那个屏风的纱用了八个月时间,在杭州专门找了一家纱厂,反复试哪一种纱会反光,哪一种在光线下能呈现多姿多彩的透度,还有什么颜色,费了很大劲。   《影》中的道具屏风,制作耗时八个月,剧组在杭州专门寻找纱厂,反复试验哪种纱反光,哪种在光线下能呈现多姿多彩的透度。(资料图/图)   南方周末:看来不用特效增加了好多倍困难,对演员来也说是挑战。   张艺谋:对,我们的电影不是“电脑精神”,是“工匠精神”,要真正拍出来。就像邓超说,我要演出来,不用电脑特效。同框的东西,除了背景上统一,(还要)全部拍出来。邓超和邓超碰杯,这个简单的动作,我们先拍一个,两个月以后全套再拍一次,所有演员跟着重新演一次,演两遍完全一样的碰杯动作。我后来发现特别难,为啥呢?两个月以后,邓超又来了,替身跟他碰杯,但光影的深浅左右都不好对付。如果身体有轻微抖动,两个杯子就碰不到一起。   南方周末:你调教演员也很有一套,这次怎么将一些落差很大的演员捏合在一起?   张艺谋:首先你选择要正确,用材要正确,之后广泛沟通。我们围读剧本,然后谈人物,现场不断沟通调整,不断让演员看监视镜,详细细致地做功课。像千源、胡军他们这些演员都挺懂的,演过好多戏。他们告诉我:导演,我们现在都不围读剧本了。你到现场跟他们说戏,他们说:导演你还从监视器里出来跟我们现场说戏,现在人家坐在监视器后面就拍完了。“工匠精神”是要一点一滴做起的。你选对了以后,其实这里面有很多细小的东西都是演员的意见,他们增砖添瓦。   如果骂声一片对不起你也在那听着   南方周末:现在回过头看《长城》,它让你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是什么?   张艺谋:让我最大的体会是中美两国还是完全不一样的创作条件,还有一个体会就是做回我自己。它让我积累了很多另外的经验,了解大制作背后的事情,也知道了什么有所为,什么有所不为。你会多很多清醒的概念,不会抱怨什么,因为是你的选择。大家如果骂声一片,对不起,你也在那听着。但是你多了很多自己的体会和感受,在你的人生,你的电影经验中都非常有用。   南方周末:你曾经在采访时提过,拍《长城》时碰到了不合适想改动的地方,还得等在其他剧组的编剧,耗了两三次之后实在撑不住,就自己硬着头皮往前走。后来拍《影》有没有这样的困扰?   张艺谋:《影》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我们跟它的体制不同,举例来说,它的电影是投保的。保险公司对这么大的电影做了保险,不说其他的,你现在拿剧本一改,说这句话我要拿掉,保险公司就不干。他们那套游戏规则很麻烦,我原来低估了。马特·达蒙,那是多好的演员,我当时想,到了现场,哪怕说英文也行,很多好主意可以碰撞,现场产生。但它根本不是那个流程,最后就没有办法,硬着头皮拍了。   南方周末:你接下来对什么题材感兴趣?   张艺谋:我刚杀青了《一秒钟》,那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是关于电影的电影。我就写一个劳改农场的犯人跑出来看电影,一个晚上的故事,都是小人物,有很多关于电影的细节,这晚上就在电影院。很有意思,发挥了我那时候的个人知识和很多胶片时代的情怀。我觉得挺独特,而且回到了过去擅长的小人物的故事,娓娓道来。   南方周末:对你来说,拍摄这部影片会不会有一种回首过往的触动或感伤?   张艺谋:我不感伤,其实已经很感恩这个时代给我这样的机遇。我的同代人、两个弟弟都退休了,我要是在工厂,早就退休了。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能养家糊口,把爱好和工作合为一体很难的。我就是只争朝夕,抓紧时间干,只要剧本储备好了,一年都可以拍两部,只是现在剧本跟不上。   《影》和《一秒钟》都是个人角度的,讲个人命运,而且就写个人命运中某一个最生动的瞬间。我们就是去剖析个人,剖析一个人的内心就可以了,后面产生的意义和反馈是另外的。任何一个故事,你能抓住一个人,从他的角度进入,剖析他的内心,入木三分,很不得了的。把人性写透,其实是艺术的创作规律。连续两部这样的作品,我也很高兴,这可能是《长城》的后遗症吧。
编辑: 武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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